存在与无

第一章　存在并非存在本身

我们平时习惯把「存在」理解为固定不变的东西。

石头就是石头。

树就是树。

人就是人。

星星就是星星。

然而，只要稍微改变视角，就会发现所谓固定的存在并不存在。

石头是分子的集合，分子是原子的集合，原子由原子核和电子组成，原子核又由质子和中子组成，而这些又可以进一步用基本粒子的结构来描述。

现代物理学也无法把粒子简单理解为「微小的固体」。

物质被描述为场的一种状态。

也就是说，我们所谓的「物体」，在最终意义上并不是固定的实体，而是不断变化的状态。

人也是如此。

昨天的自己和今天的自己，还是同一个人吗？

身体在变化。

细胞不断更新。

血液不断流动。

食物变成身体的一部分。

我们通过饮食和呼吸吸收物质，又将其排出。

记忆在变化。

情感在变化。

思想也在变化。

然而，我们仍然称自己为同一个自己「我」。

存在并不是不发生变化，而是在持续变化之中保持某种稳定的关系。

想想河流。

河里有水流动。

昨天的水与今天的水不同。

然而，河仍然是一条河。

河流这一存在，并不是水本身。

而是由水不断流动这一关系而成立。

火焰也是如此。

火焰拥有形状。

然而，构成这一形状的物质却在不断更替。

燃料进入，发生反应，然后以热和光的形式离开。

即使如此，我们仍然把火焰看作一个存在。

存在不是物质的固定，而是在变化之中显现出来的秩序。

从这个角度来看，「存在」与「无」的关系也会发生变化。

存在并不是绝对的存在。

存在之中包含着走向无的可能。

无也不是绝对的无。

无之中包含着走向存在的可能。

存在与无并不是被墙壁隔开的两个世界。

它们也许只是同一条流动的两端。

第二章　什么是无

「无」这个词非常奇妙。

当我们开始谈论无的那一刻，我们已经把无当成了某种东西。

我们说：「什么都没有」。

可是，当我们想象「什么都没有」的状态时，往往会想象一片黑暗的空间。

然而，黑暗的空间仍然存在空间。

那里仍然存在时间。

甚至还存在一个正在观察这一切的人类意识。

那并不是完全的无。

那么，真正的无是什么？

没有空间。

没有时间。

没有物质。

没有能量。

没有信息。

甚至没有法则。

如果真是如此，我们便无法对完全的无说出任何话。

因为完全的无甚至不存在一个可以称为「那里」的地方。

因此，本书所说的「无」，不同于日常语言中「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这里的无，是尚未被确定为一种存在的状态。

或者，是存在与无的区别尚未成立的状态。

从这个意义上说，无并不是空洞。

它是可能性的根基。

例如，想象一张什么都没有画的纸。

那里没有画。

但可以画出图画。

一张空白的乐谱上还没有音乐。

然而音乐可以从那里诞生。

一页空白的纸上没有故事。

然而可以写下无数故事。

当然，这与物理意义上的「无」并不是同一种东西。

但它可以作为一种比喻，帮助我们把无理解为尚未确定为某一种特定存在的状态，而不是简单的空白。

无并不位于存在的另一边。

它既可以是存在出现以前的状态，也可以是存在消失以后的状态。

这样一来，宇宙的面貌便会发生巨大变化。

宇宙并不是存在漂浮在无之中。

宇宙也许是无与存在不断相互转化的巨大过程。

第三章　推动存在与无的「道」

如果存在与无能够彼此转化，那么其中必然存在某种规则。

如果一切都可以毫无约束地发生，宇宙就不会产生秩序。

然而，现实宇宙拥有令人惊叹的秩序。

物体遵循引力。

电荷之间存在电磁相互作用。

原子拥有特定结构。

基本粒子遵循量子力学规律。

恒星诞生、成长、死亡。

银河形成。

生命变得越来越复杂。

我们把这些规律称为「物理定律」。

然而，「定律」这个词也需要谨慎。

定律也是人类赋予的名称。

我们观察，发现重复出现的模式，然后用公式表达它。

所谓定律，也可以理解为人类对宇宙变化中可重复秩序的描述。

因此，本书使用一个比物理定律更加广泛的概念——「道」。

道，是赋予存在与无的变化以某种方向性与约束的东西。

但「方向」并不意味着一定存在目的地。

河水向低处流，并不意味着河流拥有目的。

行星运行于轨道，并不意味着行星正在追求某个目标。

生命不断进化，也不意味着生命从一开始就以人类为目标。

道不是目的。

道，是在所有可能的变化之中，规定哪些变化能够实际发生的结构。

如果这种「道」存在于宇宙的根底，那么宇宙既不是完全的无秩序，也不是完全的决定论。

它将成为一个从无限可能之中，通过一定关系而产生现实现象的世界。

第四章　作为向量的存在

现在，让我们不要把存在看作一个「点」，而把它看作一个向量。

点拥有位置。

而向量拥有方向和大小。

如果把存在理解为一个点，那么就只剩下：

「存在」或「不存在」

两种选择。

但现实世界并没有这么简单。

存在有强弱。

存在有可能性。

存在有方向。

存在有相互作用。

存在有变化。

存在有关系。

因此，我们可以把存在理解为：

「现在处于什么状态，又正朝着哪个方向变化。」

如此一来，存在就不再是静止的东西。

存在既是一种状态，同时也是变化的方向。

本书将其称为「存在向量」。

如果无也被理解为一种状态，那么同样可以考虑「无向量」。

但无向量并不简单等于「零」。

它更像是所有尚未确定为存在的可能性重叠在一起的状态。

这里有一个重要命题：

「无＝无限能量」。

这不能作为现代物理学已经确立的事实来陈述。

但作为一种思想假说，它非常有趣。

因为如果完全的无真的只是「什么都没有」，那么我们便无法解释为什么某种东西能够从其中产生。

相反，如果把无理解为「尚未确定的可能性状态」，那么存在的产生就可以被理解为：

无 → 变化 → 存在

在这里，无不是空洞。

它只是尚未被确定为某一种形态。

无数可能性重叠在一起。

因此，无便接近于「无限」。

第五章　零并不是什么都没有

在数学中，零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零表示没有。

然而，正因为存在零，我们才能思考正数和负数。

＋1与−1相加，便得到零。

因此，零并不只是「缺失」。

零也可以表现为相互对立的事物达到平衡的状态。

这一思想可以成为理解存在与无的重要比喻。

正与负。

粒子与反粒子。

生成与湮灭。

膨胀与收缩。

秩序与无序。

形成与崩塌。

这些并不是简单的善与恶。

宇宙中的许多现象，都在相互对立的关系中成立。

相互对立的东西如果完全平衡，从外部看，有时就像「什么都没有」。

然而，其内部仍然存在关系。

＋1与−1重叠，总和为零。

但＋1与−1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因此消失。

无未必是没有能量的状态。无也许是能量彼此抵消、因此没有以存在的形式显现出来的状态。

这不是物理学已经确立的理论。

但作为思考宇宙起源的哲学模型，它能够产生一个重要问题。

如果宇宙整体的能量总和，在某种意义上从接近零的状态开始，那么宇宙也许不是「某种东西突然从无中出现」，而是：

原本处于平衡的状态发生破裂，从而产生了相对的差异。

而一旦产生差异，变化便随之产生。

第六章　产生存在的是「差异」

理解宇宙的关键，也许不在于「物」，而在于「差异」。

有高处和低处，水才会流动。

有温度差，热量才会移动。

有电势差，电流才会流动。

有压力差，空气才会移动。

有浓度差，物质才会扩散。

也就是说，变化往往由「差异」产生。

完全均匀的状态没有决定方向的理由。

如果一切完全相同，就不存在决定「向哪里运动」的差异。

因此，可以把宇宙最根本的过程理解为：

平衡 → 波动 → 差异 → 变化 → 结构

将它扩展到宇宙尺度，就成为：

无 → 波动 → 存在 → 关系 → 结构 → 宇宙

这里所说的「波动」，虽然容易让人联想到现代物理学中的量子涨落，但不能把两者直接等同。

然而，量子理论所揭示的世界，并不是经典意义上完全静止的空白。

真空也不是简单的「什么都没有的空间」。

在量子场的概念中，粒子被理解为场的激发，而真空状态本身也拥有物理结构。

这一事实，再次把一个自古以来的问题推向现代物理学：

「无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吗？」

第七章　时间存在吗

对人类而言，时间太过理所当然。

有昨天，有今天，有明天。

时钟一秒一秒地走动。

太阳升起，又落下。

人出生、成长、衰老。

因此，我们认为「时间正在流逝」。

但是，让我们重新提出这个问题：

究竟是时间本身在流动，还是我们把变化理解成了时间？

看看钟。

指针在移动。

可是，如果指针完全不动，我们还能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吗？

看看原子钟。

原子的状态发生变化。

我们把这种变化作为稳定的基准来测量时间。

也就是说，对时间的测量必然需要某种变化。

假设宇宙中的一切都完全停止。

物质不再变化。

光不再移动。

粒子的状态不再改变。

信息不再更新。

甚至观察者的思想也不再变化。

那么：

「一秒过去了。」

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因为一秒以前与一秒以后之间没有任何差异。

时间并不是独立存在的物质。时间是为了排列变化的顺序而出现的概念。

当然，这并不是否定现代物理学中的时间概念。

在相对论中，时间与空间统一为时空，而时间会因观察者的运动状态和引力场而不同。

换言之，时间并不是日常意义上绝对的「流动」。

但本书还要进一步提出：

时间也许不是宇宙最基本的「东西」，而是从变化中产生的结果。

不是时间产生变化。

而是因为存在变化，时间这一概念才产生。

我们把通常的顺序倒转过来。

第八章　没有变化，就没有时间

把时间理解为「变化的尺度」。

这样一来，时间便依附于变化。

变化快速时，我们会感觉时间走得很快。

变化很少时，我们会感觉时间漫长。

快乐的时间感觉短暂。

无聊的时间感觉漫长。

这看起来只是心理现象。

但在物理学中，时间同样不是绝对不变的。

运动和引力会影响时间的流逝速度，这一点由相对论预测，并已得到实验验证。

因此，「宇宙中的所有地方都流逝着同样的时间」这一朴素想法并不成立。

时间不是独立于宇宙存在的一条河流。

时间与宇宙的状态深深联系在一起。

现在，让我们进行一个更加极端的思想实验。

假设存在完全的无。

那里没有空间。

没有物质。

没有能量变化。

没有信息。

没有观察者。

那么，对于这种状态，说：

「那里已经过去了一亿年。」

究竟有什么意义？

一亿年过去了，一切仍然没有变化。

那么，一亿年与一秒之间又有什么区别？

如果没有变化，就没有测量时间的基准。

从这个意义上说，完全的无中也不存在时间。

时间也许正是伴随着存在，由于宇宙中的变化而产生的一种概念。

第九章　空间同样是变化的形态

不仅是时间。

我们也可以对空间提出同样的问题。

空间是什么？

它是某种东西存在其中的「容器」吗？

还是存在之间的关系本身？

我们看一间房间。

有桌子。

有椅子。

有墙壁。

桌子与椅子之间存在距离。

然而，如果桌子、椅子、墙壁全部消失，那么这个「距离」又意味着什么？

空间不是一个简单的空盒子。

物质与能量的分布、引力场以及与观察者的关系，都会影响空间本身的性质。

广义相对论不仅把引力描述为一种「力」，也把它描述为时空的几何性质。

物质与能量同时空结构发生关系，而时空结构又影响物质的运动。

存在的状态与空间的状态无法完全分离。

因此，本书把空间理解为：

空间，是能量与存在形成配置并产生相互关系时所呈现的状态。

空间不是舞台。

不是舞台与演员分别存在。

在宇宙中，舞台本身也会随着演员的状态而变化。

这就是「空间也是变化的形态」这一思想。

第十章　时间与空间是「变化的影子」

让我们把此前的讨论合并起来。

存在拥有状态。

状态之间存在差异。

有差异，就产生变化。

变化之中存在关系。

有关系，位置与顺序才具有意义。

位置之间的关系表现为空间，变化的顺序表现为时间。

空间与时间，也许是人类描述存在变化之后所产生的结果。

时间是变化的影子。

空间是关系的影子。

二者结合，成为我们所谓的「宇宙」。

宇宙并不是先存在空间和时间，然后物质被放入其中。

相反，空间与时间一起从存在与无的变化中显现出来。

存在与无
↓
关系
↓
变化
↓
空间与时间
↓
星辰、银河、生命、人类、意识

第十一章　信息产生于「变化的秩序」

另一个重要概念是「信息」。

信息是什么？

信息并不只是数字。

信息，是能够被区分的状态差异。

「有」与「无」。

「0」与「1」。

「热」与「冷」。

「右」与「左」。

「过去」与「现在」。

没有差异，就没有信息。

如果一切完全相同，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被区分。

反之，只要存在差异，信息便会产生。

存在与无的差异 → 变化 → 信息

如果无与存在完全无法区分，就不存在信息。

但是，如果存在从无中出现，就产生了：

「它曾经存在过」。

这样的差异。

当这种差异被记录下来，就成为信息。

宇宙的结构也是如此。

基本粒子的状态。

原子的排列。

分子的结构。

DNA的碱基序列。

神经细胞的放电。

计算机中的比特。

它们都是不同状态的组合。

生命也是极其复杂的信息结构。

DNA保存着与生命形态和功能有关的信息。

大脑接受外界刺激，改变内部状态，并将其作为记忆保存。

社会通过人与人之间的信息交换而维持。

文明则把语言、文字、数字、法律和技术等信息从一代传给下一代。

宇宙的历史，也可以被理解为变化产生信息，信息产生结构，而结构再次产生变化的历史。

第十二章　所谓从无中产生粒子

在量子理论的世界里，粒子并不是日常意义上的微小「物体」。

它被理解为场的一种激发。

从这个观点来看，「存在一个粒子」意味着：

「某个场处于特定状态。」

于是，存在再次回到了「状态」。

粒子并不是永远固定的存在。

状态发生变化，相互作用，并不断经历产生与消灭。

不过，对「粒子从无中产生」这一说法必须保持谨慎。

物理学中的真空，并不是哲学意义上的完全无。

其中存在量子场结构。

存在物理定律。

在某些情况下也存在时空。

因此：

「粒子从量子真空中产生」

与：

「宇宙从完全无中诞生」

并不是同一件事。

然而，在理解这一差异之后，一个问题仍然存在：

那么，量子场本身又从哪里来？

法则从哪里来？

时空从哪里来？

如果把「无」理解为存在与无尚未区分以前的状态，那么这些问题便可以被引向同一个方向。

无是可能性的总体，而存在是其中一部分可能性暂时确定下来的状态。

第十三章　波存在于存在与无之间

让我们思考波。

海浪是海面状态上下变化。

声波是空气压力状态的变化。

电磁波被描述为电磁场的变化。

在量子理论中，粒子的状态也由波函数描述。

波拥有一个非常有趣的性质。

波不是「物体」。

波是状态的变化。

有波峰，也有波谷。

有上升，也有下降。

有正，也有负。

有增加，也有减少。

有存在，也有无。

当然，不能把物理学中的波直接等同于存在与无。

但作为一种思想模型，波是理解存在与无非常有力的象征。

波并不静止。

然而，它仍然拥有形状。

波在运动。

但我们无法把波本身作为一个独立物体抓在手里。

存在，也许只是截取了波的某一个瞬间。

我们称为「物」的东西，也许只是宇宙这一巨大变化之波的一个断面。

第十四章　一瞬的存在

存在并不是永恒的。

星星诞生。

星星燃烧。

星星死亡。

巨大的恒星发生超新星爆炸，把内部形成的元素释放到宇宙中。

这些元素成为下一代恒星的材料。

行星诞生。

生命诞生。

生命死亡。

死亡生命的物质再次回到环境之中。

构成人体的大量元素，都曾经在宇宙过去的恒星内部形成。

换言之，我们是宇宙历史过程中暂时出现的一种结构。

「我」这一存在，也只是一种变化的形态。

出生以前，没有「我」。

死亡以后，至少不会再有与现在相同形态的「我」。

然而，在这两者之间，「我」确实存在过。

存在，是一种暂时成立的秩序。

存在是一瞬间的胜利。

并不是对无的永恒胜利。

它从无中出现，并在回归无以前，维持着暂时的秩序。

第十五章　万物终将归于无

星星会消失。

银河会变化。

生命会消失。

文明会灭亡。

记忆会失去。

最终，宇宙可能进入与今天完全不同的状态。

关于宇宙的未来存在各种模型。

宇宙是否会继续膨胀？

最终会进入怎样的状态？

关于宇宙的命运，我们还没有完整的答案。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

现在的形态不会永远持续。

存在会变化。

结构会崩解。

一种秩序会转变为另一种秩序。

存在也会回到接近无的状态。

这里所说的「归于无」，并不一定意味着字面意义上的完全消失。

木头燃烧成为灰烬时，木头这一结构消失了。

但物质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成为了另一种形态。

人死亡以后，构成身体的物质会回归环境。

恒星死亡以后，其中的元素仍然留在宇宙中，并成为其他恒星和行星的材料。

存在的消灭，并不一定意味着一切都消失。它也可以意味着一种结构解体，并转变为另一种状态。

从这个意义上说，「归于无」也意味着：

作为个体的存在，融入更大的存在之中。

第十六章　存在之中有无，无之中有存在

现在，让我们回到本书的中心命题。

存在与无彼此对立。

然而，它们并没有完全分离。

存在之中有无。

无之中有存在。

这看起来似乎矛盾。

但如果不把存在理解为固定的物体，而是理解为一种状态，那么这种矛盾便会减弱。

一个存在成立的时候，其中必然包含着「不存在的可能性」。

树作为树存在，却拥有终有一天倒下的可能。

人活着，却正走向死亡。

星星发光，却正在消耗燃料。

因此，存在同时也是走向消灭的过程。

反过来，无也不是单纯的终点。

旧结构崩塌之后，可能产生新的结构。

森林被烧毁后，那里可能形成另一种生态系统。

恒星爆炸后，其残骸可能成为新恒星和行星的材料。

古老文明灭亡后，其语言和技术也可能被另一个文明继承。

无不是存在的敌人。无也是存在之母。

存在也不是无的敌人。存在只是暂时从无中显现出来的形态。

第十七章　宇宙是巨大的「融合」吗

现在，让我们提出一个大胆的假说。

如果整个宇宙并非从完全的无中诞生，而是从无数彼此抵消的可能性与能量状态的平衡中产生，会怎样？

完全的平衡，从外部看似乎什么都没有。

然而，在其内部却存在无数可能性。

在那里产生极其微小的不对称。

平衡破裂。

差异出现。

差异产生变化。

变化产生结构。

结构产生更加复杂的结构。

最终，基本粒子形成，原子形成，恒星形成，银河形成。

行星形成。

生命出现。

生命积累信息。

信息成为记忆。

记忆成为文化。

文化成为文明。

文明开始试图理解宇宙本身。

于是，宇宙在自身内部产生了能够思考自身的存在。

无产生宇宙，宇宙产生生命，生命产生意识，意识认识宇宙。

也就是说，宇宙似乎：

创造自己，观察自己，追问自己，并试图了解自己的起源。

当然，这不是已经被科学证明的目的论。

我们也不能断言宇宙拥有意志。

然而，作为哲学，它提出了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

「正在观察宇宙的我们，并不在宇宙之外。」

我们自身就是宇宙的一部分。

由宇宙元素构成的大脑，正在思考宇宙的起源。

这是人类存在最不可思议的事实之一。

第十八章　时间是一个圆环吗

如果存在从无中诞生，回归无，又从那里产生新的存在，那么宇宙是否正在循环？

开始与结束真的完全不同吗？

开始 → 成长 → 结束

如果把它理解为一条直线，就是这样。

开始 → 成长 → 结束 → 新的开始

如果把它理解为一个圆，则会变成这样。

但这里仍然需要谨慎。

宇宙实际上是否循环，并没有被现代科学确定。

宇宙学存在多种模型，对于宇宙未来究竟会如何，研究仍在继续。

因此，本书提出的不是预言。

它是一种用来思考存在与无关系的哲学宇宙模型。

在那里，结束并不是绝对的结束。

结束是：

一种秩序向另一种秩序转移的边界。

就像死亡对于人类而言可能是如此，对于宇宙来说，「结束」也可能意味着向另一种状态转移。

第十九章　无常是宇宙的基本原理

自古以来，人类就用「无常」来理解世界。

花开而落。

月圆而缺。

季节循环。

人出生、衰老、死亡。

繁荣的国家也会灭亡。

文明也会变化。

无常并不只是「东西消失」的意思。

一切存在都无法逃脱变化。

现代科学描绘的宇宙，在某种意义上同样充满无常。

恒星不断演化。

银河彼此碰撞。

粒子发生相互作用。

原子结合又分解。

宇宙本身正在膨胀。

因此，古代人从观察自然而感受到的「无常」，在现代也可以被理解为巨大的物理变化网络。

当然，没有必要把古代思想与现代物理学完全等同。

重要的是：

不同时代的人类，都曾把世界理解为不断变化的东西，而不是固定不动的物体。

第二十章　人也走在「道」的途中

如果宇宙就是变化本身，那么人类也不可能逃离变化。

人不是完成品。

从出生的瞬间开始，人就在变化。

身体变化。

心变化。

价值观变化。

人与人的关系变化。

社会变化。

最终走向死亡。

然而，没有必要悲观。

因为存在并不意味着永远固定。

正因为花会凋谢，花才美丽。

正因为夕阳会落下，夕阳才美丽。

正因为人生有终点，一天才拥有意义。

如果什么都不会改变，就不会有快乐，也不会有悲伤。

不会有相遇，也不会有离别。

不会有成长。

不会有发现。

不会有爱，也不会有失去。

完全的不变，就是完全的静止。

完全的静止，就是一个没有变化的世界。

那里没有时间。

没有故事。

没有信息。

没有人生。

变化并不是存在所付出的代价。变化本身，就是存在。

第二十一章　什么是「现在」

人活在「现在」。

然而，「现在」是一种奇妙的存在。

前一瞬成为过去。

后一瞬成为未来。

「现在」处于两者之间。

但是，无论把「现在」放大多少，其中仍然存在变化。

想想音乐。

一个声音无法成为旋律。

只有多个声音之间存在关系，旋律才会产生。

同样，只存在一个瞬间，我们无法认识时间。

只有存在「之前」与「之后」的差异，我们才能认识时间。

时间并不存在于一个瞬间之中，而存在于多个不断变化的状态之间的关系中。

因此，「现在」并不是刻在宇宙中的一条绝对界线。

它只是人类在变化过程中所认识到的一个「当前点」。

宇宙本身并没有贴着「现在」这个标签。

为了理解变化，我们创造了「现在」「过去」「未来」这些区分。

第二十二章　信息是存在的记忆

发生变化，并不一定就成为信息。

重要的是，这种变化以某种形式留下来。

脚印。

化石。

照片。

DNA。

记忆。

书籍。

计算机数据。

这些都是过去状态留下的痕迹。

信息，也可以被理解为变化留下的痕迹。

宇宙中存在无数这样的痕迹。

光把遥远恒星的过去带到我们这里。

当我们用望远镜观察遥远的银河时，我们并不是直接看到了它的「现在」。

因为光需要时间才能抵达我们。

看得越远，也就看得越过去。

这一事实具有非常深刻的象征意义。

宇宙把过去作为信息携带着。

星光。

背景辐射。

元素组成。

银河结构。

这些都是宇宙留下的痕迹。

宇宙一边变化，一边刻下自己的历史。

第二十三章　生命是「对抗无的秩序」

生命是思考存在与无时最有趣的现象之一。

生命并不是不会崩坏。

恰恰相反，生命是在不断崩坏的同时维持自身。

细胞进行代谢。

吸收营养。

排出不需要的物质。

复制DNA。

修复损伤。

消耗能量以维持自身结构。

生命不是永远保持相同状态。

生命是在不断变化的同时维持「自己」这一秩序。

因此，生命极端地体现了存在的本质。

生命并不静止。

但也没有崩溃。

它处于两者之间，不断重新构建秩序。

生命是在无常之中的秩序。

死亡，则是维持这一秩序的能力消失。

死亡不是生命的反面。

死亡是生命这一秩序向另一种状态转移。

第二十四章　文明也像生命

文明也是如此。

文明有诞生。

有成长。

有繁荣。

有衰退。

有消亡。

然而，文明消失并不意味着一切都消失。

文字留下了。

建筑留下了。

技术留下了。

思想留下了。

非遗传性的信息跨越世代继续传递。

古代文明的知识能够改变后来的文明。

一本书，也可能改变几百年后人类的思想。

存在会超越自身，留下信息。

这一点对于理解存在如何归于无非常重要。

存在会消失。

但存在产生的关系与信息，会被其他存在继承。

一个人死去，他说过的话仍可能留下。

一个文明灭亡，它的技术仍可能传给下一个文明。

一颗恒星死亡，它的元素仍可能形成下一颗恒星。

宇宙保存的也许不是存在本身，而是存在之间的关系，并不断把这些关系传递下去。

第二十五章　存在就是「关系」

现在，让我们对存在提出更加根本的问题。

「事物本身」真的能够独立存在吗？

电子单独存在时是否具有完整意义？

原子能够完全独立存在吗？

生命能够与环境彻底分离吗？

人能够与社会彻底分离吗？

答案并不简单。

现实中，一切都与某种东西发生着关系。

物质发生相互作用。

生命与环境交换物质。

人类与他人交换语言。

社会由人与人的关系构成。

存在也许不是孤立的「某种东西」，而是通过与其他事物的关系而成立的状态。

如果如此，那么：

存在与存在。

存在与无。

无与无。

也都是相对的关系。

「存在」是相对于什么存在？

「不存在」是相对于什么不存在？

「不同」是与什么不同？

存在无法单独定义。

存在在关系之中显现。

第二十六章　无与无之间也存在差异

无与无不是一样的吗？

也许你会这样想。

但如果把无理解为一种可能性状态，那么无之间也存在差异。

没有任何事情可能发生的无。

无数可能性重叠的无。

某种结构消失之后的无。

下一种结构产生以前的无。

我们无法把这些全部称为同一种「无」。

例如，不能只因为一个人在睡觉、一个人已经死亡，就说他们都是「没有运动」。

虽然外在的一种特征相同，但内部状态完全不同。

无也许不是一种单一状态，而是一个意义会随着它与存在的关系而变化的概念。

从这个意义上说，存在与无是相对的。

相对关系产生差异。

差异产生信息。

信息产生结构。

结构产生世界。

第二十七章　宇宙是「巨大的信息过程」吗

走到这里，我们可以不把宇宙看成物质的集合，而把它看成：

信息不断变化的巨大过程。

宇宙最初是什么？

物质？

能量？

信息？

时空？

还是说，在最初的时候，连区分这些东西本身都还没有成立？

本书重视最后一种可能性。

也就是说，在宇宙的根源处：

物质与能量。

存在与无。

空间与时间。

物体与关系。

也许尚未明确分离。

随着变化产生差异，它们才逐渐作为不同的概念显现出来。

存在出现
↓
关系产生
↓
变化发生
↓
变化的顺序成为时间
↓
配置的关系成为空间
↓
差异成为信息
↓
信息成为结构
↓
结构成为生命
↓
生命产生意识
↓
意识试图理解宇宙

如果这个方向是正确的，那么宇宙史就不仅仅是物质的历史。

它是从无产生差异，从差异产生信息，从信息产生结构，直到结构开始认识自身的历史。

第二十八章　「道」不是目的

现在回到最初的那个词——「道」。

宇宙存在一条道。

但这条道并不一定有目的地。

河流向海洋流去。

但河流并不是为了抵达海洋。

恒星燃烧。

但它并不是为了完成某件事情而燃烧。

生命进化。

但进化并不是从一开始就以创造人类为目标。

因此，不能把「道」理解为目的论。

道，是在可能性的海洋中，现实变化所遵循的关系形态。

它可能是物理定律。

可能是数学结构。

可能是概率原理。

也可能是某种更加深层的东西。

我们还不知道。

所以称它为「道」。

不把未知之物假装成已经理解，是最重要的原则之一。

让未知保持未知。

然而，正因为未知，所以才值得思考。

科学从：

「不知道。」

开始。

哲学也从：

「为什么？」

开始。

第二十九章　科学与哲学的边界

如果要让这种世界观成为能够长久存在的思想，就必须遵守一条戒律。

不能把假说与事实混为一谈。

量子力学存在。

这是科学事实。

相对论存在。

这是经过科学检验的理论。

宇宙正在膨胀。

这一点得到观测支持。

但是：

「无是无限能量。」

「宇宙从完全无中诞生。」

「时间完全不存在。」

这些并不是现代科学已经确立的事实。

它们是哲学假说。

正因为如此，它们才具有价值。

哲学思考科学尚不能回答的问题。

但哲学并不是科学的替代品。

科学通过观察、测量，并以可以被证伪的方式检验假说。

哲学则不断追问这些结果究竟意味着什么。

二者并不相互对立。

科学研究世界如何运作，哲学追问世界意味着什么。

两者都不可缺少。

第三十章　宇宙也许就是「无」

最后，让我们提出最大胆的命题。

整个宇宙，也许就是无。

这并不是说「宇宙不存在」。

我们确实存在。

星星存在。

银河存在。

然而，它们都不是绝对的存在。

它们只是作为一种结构暂时存在。

然后发生变化。

成为另一种形态。

最终，那种形态也会消失。

如果把整个宇宙看成永恒存在，那么宇宙也许并不存在。

但如果把宇宙看成一个不断变化的过程，那么宇宙确实存在。

宇宙也许不是「物」，而是「事件」。

不是存在本身，而是「存在着」。

不是物，而是变化。

不是形态，而是形态不断产生又消失。

宇宙，就是这一切的整体。

终章　存在与无之间

我们存在着。

但并不会永远存在。

我们生活在时间中。

但无法真正抓住时间本身。

我们处于空间之中。

但空间也无法与物质和能量的关系完全分离。

我们由物质构成。

但物质并不是固定不变的。

我们拥有信息。

但信息是变化留下的差异形态。

我们活着。

但生命是在一个不断崩解的世界中暂时维持秩序的状态。

最终，我们也会失去这种秩序。

但那并不意味着完全消失。

身体回归自然。

元素回归宇宙。

语言留在某个人的记忆中。

行动改变他人。

信息连接到下一条信息。

存在会消失。

但变化仍将继续。

所以，本书最终的答案既不是「存在」，也不是「无」。

答案是：变化。

把存在与无分开的，是变化。

使存在回归无的，是变化。

使无产生存在的，也是变化。

产生时间的是变化。

塑造空间的是变化。

产生信息的是变化。

产生生命的是变化。

使宇宙成为宇宙的，也是变化。

那么，世界最深处存在的，也许不是「物」。

也许是变化本身。

而我们仍然没有完全理解这种变化。

所以，我们称它为「道」。

结束语

存在并没有战胜无。

无也没有败给存在。

存在与无彼此需要。

没有无，存在便无法被区分。

没有存在，无也无法被谈论。

没有差异，就没有变化。

没有变化，就没有时间。

没有关系，就没有空间。

没有差异，就没有信息。

没有信息，就没有结构。

没有结构，就没有生命。

没有生命，也就没有向宇宙提出问题的存在。

而现在，诞生于宇宙之中的我们，正在追问宇宙的起源。

这是不可思议的。

一个也许从无中诞生的宇宙，在自己的内部产生了这样的存在：

「为什么我会存在？」

由恒星内部形成的元素构成的人类，抬头仰望星空。

思考宇宙的开始。

思考时间是什么。

思考无是什么。

然后不断追问：

「存在究竟是什么？」

也许，并不是我们正在试图理解宇宙。

也许，是宇宙通过我们这些存在，试图理解它自己。

当然，这无法被证明。

但它仍然可以作为一个问题存在。

只要问题仍然存在，道就不会结束。

存在走向无
无走向存在
差异由此产生
差异产生变化
变化产生时间与空间
时间与空间中产生物质
物质产生生命
生命产生意识
意识观察宇宙
宇宙再次走向无

或者，也许我们所谓的无本身，就是下一次存在的开始。

因此，世界也许不存在绝对的开始，也不存在绝对的结束。

存在的只有：

诞生、变化、消失，然后再次诞生。

这就是永恒的往复。

存在与无之间流动的东西，

我们称它为：「道」

而道，就是一切。

存在，是道的一瞬。

无，也是道的一瞬。

宇宙，是道的巨大形态。

生命，是道的暂时秩序。

意识，是道开始追问自身的瞬间。

而我们每一个人，

都走在这条道的途中。

我们出生的地方，

我们生活的时间，

我们遇见的人，

我们爱过的事物，

我们失去的一切，

都属于这条道的一部分。

因此，所谓存在，并不是永远留下。

存在，是在变化之中呈现出暂时的一种形态。

而无，也并不是什么都没有。

无，是具有无限的可能性，在变化之中尚未呈现的形态。

宇宙，也许就是诞生于这两者之间的一个巨大瞬间。